作者 | 谢明宏
编辑 | 李春晖( huī)
在普遍的续集魔咒和主( zhǔ)旋律大片的周期效应之( zhī)下，《志愿军：浴血和平》的表( biǎo)现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qī)——
它不仅是 2025 年国庆档和中( zhōng)秋档的双票房冠军，在上( shàng)映 17 天后仍然以 19% 的排片占( zhàn)比与 27% 的票房占比稳居双( shuāng)第一，显示了主流题材不( bù)俗的商业魅力。尤其是，作( zuò)为系列的收官之作，其豆( dòu)瓣评分较前两部提升，口( kǒu)碑方面的大众认可度很( hěn)高。
不同于以往战争电影( yǐng)的宏观视角或大人物传( chuán)记，《志愿军》系列真正做到( dào)了宏观叙事与微观视角( jiǎo)的融合，用真反应、真情感( gǎn)、真人性去重塑了战争史( shǐ)诗。这种“真”，也是影片能够( gòu)在市场突围的关键。当人( rén)们买下一张《志愿军：浴血( xuè)和平》的电影票，并不是冲( chōng)着被熏陶、受教育去的，而( ér)是单纯地奔赴一场“好电( diàn)影”。
三部曲看下来，我们会( huì)记得志愿军的光荣和伟( wěi)大，更不会忘记无数平凡( fán)而温暖的瞬间。是松骨峰( fēng)上那一句“还有活着的没( méi)有”，是李晓胸口的那一枚( méi)钥匙，是朝鲜奶奶的一碗( wǎn)白粥，也是漫天飘散没来( lái)得及赶上庆功会的红花( huā)。
可以说，通过《志愿军》三部( bù)曲，导演陈凯歌完成了一( yī)次对自我乃至对中国战( zhàn)争片的深度对话。战争电( diàn)影如何呈现人文内核与( yǔ)美学追求？从 2023 走到 2025，三部曲( qū)的诞生到收官，正是对该( gāi)命题“破”与“立”的辩证实践( jiàn)。它的成功也让我们相信( xìn)，传统战争电影可以走出( chū)“命题作文”的迷宫，拥抱更( gèng)多元的艺术可能。
破技法( fǎ)窠臼，立叙事新境
战争电( diàn)影的文戏，是过去的老大( dà)难，其割裂之处在于“武戏( xì)火爆，文戏寡淡”。具体表现( xiàn)是，文戏的台词比较固化( huà)和呆板，是为了推进战争( zhēng)进程服务的，缺乏角色的( de)特色和能动性。往往关键( jiàn)性的人物激昂陈词后，就( jiù)转到复杂的战争场景调( diào)度中去了。
关键人物当然( rán)重要，但历史洪流中的人( rén)性不可磨灭。在《志愿军：浴( yù)血和平》中，“文戏武拍，武戏( xì)爆拍”的八字诀被发挥到( dào)淋漓尽致。这种创作理念( niàn)上的革新，让我们看到了( le)“人民战争”是如何战无不( bù)胜的。
一方面，《志愿军》三部( bù)曲采用“全景复现”的史诗( shī)笔法，将宏观的国际局势( shì)、中观的战争全貌与微观( guān)的个体命运紧密编织在( zài)一起。
从《志愿军：雄兵出击( jī)》的两水洞、三所里和松骨( gǔ)峰阻击战，到《志愿军：存亡( wáng)之战》的铁原阻击战，再到( dào)《志愿军：浴血和平》的上甘( gān)岭战役，三部曲将战争从( cóng)初期的遭遇战、中期的核( hé)心阵地争夺再到末期的( de)“边打边谈”展现得极有叙( xù)事张力。
剧本创作方面，看( kàn)得出史料应用扎实厚重( zhòng)且有质感。电影涵盖了抗( kàng)美援朝战争史、将领回忆( yì)录等大量史料，很多情节( jié)都有明确出处。
结构上，这( zhè)种多线并行繁而不乱，最( zuì)终呈现的效果是叙事流( liú)畅，让观众有了非常良好( hǎo)的观看体验。不会抓不到( dào)剧情发展的脉络，也不会( huì)摸不清某个场景下具体( tǐ)的人物心境。在娓娓道来( lái)的从容中，每个观众都可( kě)以化身“军事专家”，对各条( tiáo)线索谙熟于心。
另一方面( miàn)，其武戏的“爆”，不止于炫技( jì)式的爆破奇观，而是服务( wù)于“让历史更真”的创作初( chū)衷。《志愿军》用极具压迫感( gǎn)的视听语言，让观众感受( shòu)到了战争的残酷与志愿( yuàn)军的坚韧。
如敌军空袭铁( tiě)道、我方抢修一段，空中远( yuǎn)景和铁道隧道的中近景( jǐng)来回切换，炮火和士兵躲( duǒ)避时的微表情互为映衬( chèn)，列车驶过危险路段时吴( wú)本正颤抖的面部，这些镜( jìng)头语言的组织让整个空( kōng)袭场景充满了真实感和( hé)压迫性，是非常具有说服( fú)力武戏片段。
《志愿军：浴血( xuè)和平》中上甘岭战役关于( yú)表面阵地和地下阵地的( de)争夺，则呈现了立体的战( zhàn)争攻防结构。当我方吹响( xiǎng)反攻号角，志愿军们从地( dì)下坑道突围而出时，那种( zhǒng)震撼体验相当具有冲击( jī)力。
所谓文戏武拍，亦是《志( zhì)愿军》的神来之笔。这个“武( wǔ)”并不是说角色个个情绪( xù)上头，而是拍出战争氛围( wéi)里人性的挣扎和选择。文( wén)戏在电影中是精准刻画( huà)人物、铺陈关系、增强情绪( xù)张力的。几场谈判戏尤为( wèi)典型，美方的嚣张跋扈和( hé)色厉内荏，我方的不动如( rú)山和暗藏乾坤形成鲜明( míng)对比。
破煽情俗套，立写意( yì)风骨
战争的后果是残酷( kù)的，其对于民生经济和人( rén)性的摧毁更是难以估计( jì)。《志愿军》三部曲摒弃了非( fēi)此即彼的简单对立，致力( lì)于呈现战争背景下复杂( zá)立体的人性。更为难能可( kě)贵的是，观众还能从中品( pǐn)出一些审美况味上的东( dōng)方哲学——虚实结合，哀而不( bù)伤。
敌人当然可恨，但更可( kě)恨的是战争对人性的异( yì)化。正如美方飞行员母亲( qīn)在给儿子信中所说，“战争( zhēng)的可怕之处，就是让人性( xìng)变坏”。三部曲没有刻意渲( xuàn)染仇恨，而是把人放在战( zhàn)争的环境中作为“命运共( gòng)同体”加以考量。
李晓和林( lín)月明关于和平的争论，正( zhèng)是不同的人会因为境遇( yù)而产生差异的思想，并且( qiě)这种差异也可以获得银( yín)幕前观众的共鸣。李晓因( yīn)为父兄和孙醒的遭遇，不( bù)理解为何要摆白鸽欢迎( yíng)谈判人员。林月明却坚持( chí)和平终会来到，虽然后来( lái)姚庆祥的遇害让她动摇( yáo)了，但她依旧坚信“也许和( hé)平是个小孩子，总归要跑( pǎo)到你面前的。”
在《志愿军：浴( yù)血和平》中，镜头主题是“人( rén)”，而非简单的“敌”与“我”。敌方( fāng)飞行员因为妈妈的信而( ér)唤醒良知，停火前双方战( zhàn)士用两种语言同时倒数( shù)欢呼，都深刻表明：只有对( duì)普遍人性的观照，才能让( ràng)影片获得更为普世的情( qíng)感穿透力。
三部曲擅长刻( kè)画人物的情感，更擅长将( jiāng)其控制在一个哀而不伤( shāng)的度里。可以说有情但不( bù)煽情，哀拗而不泛滥。类似( shì)于水墨画的留白，是虚实( shí)结合的叙事智慧。
比如枪( qiāng)声响起时的留白，反而给( gěi)了观众更多关于姚排长( zhǎng)离世前的遐想。在摸到自( zì)己手枪却没有举起的那( nà)一刻，他究竟在思考什么( me)呢？他是用生命作为代价( jià)，在向对手证明中国人是( shì)讲信用的。中立区不开枪( qiāng)，他做到了。
电影擅长刻画( huà)淡淡的遗憾。姚排长当兵( bīng) 6 年没有回过家，“我妈还记( jì)的是我十八岁的样子”，所( suǒ)以想让李晓给自己拍一( yī)张照片。而当他为谈判牺( xī)牲后，却只有一幅画像可( kě)供怀念。
司机老赵，总是喊( hǎn)着跑完一百趟车就不跑( pǎo)了，想回家尽孝照顾老娘( niáng)。在最后一次运输途中却( què)意外驶到投掷在地未爆( bào)破的炸弹上殒命。“去时三( sān)十六，归来十八双。若是少( shǎo)一人，誓死不还乡。”这无疑( yí)是属于普通人的岁月史( shǐ)诗与革命豪情。
此外，松骨( gǔ)峰的举手，黄继光的血衣( yī)，孙醒的“刚认识你就要告( gào)别了”，这种点到即止反而( ér)更能触发观众的情感参( cān)与。《志愿军》往往只是给出( chū)情感线索，引导观众自行( xíng)去勾连其中的曲折波谲( jué)。孙醒塞在胸口的那份报( bào)纸，上面的战地通讯是《谁( shuí)是最可爱的人》，写的是志( zhì)愿军第 38 军 112 师 335 团，而孙醒正( zhèng)是来自这支队伍。
破类型( xíng)迷局，立作者印记
战争片( piàn)难拍，正在于它的史诗性( xìng)太大，会把导演的个人风( fēng)格湮灭吞噬。这就是为什( shén)么那些个人印记很明显( xiǎn)的导演，一旦涉猎战争题( tí)材或主旋律大片就会丧( sàng)失特色“泯然众人”。而陈凯( kǎi)歌似乎是为数极少的例( lì)外，《志愿军》三部曲让那些( xiē)电影爱好者甚至普通观( guān)众都能体会到：这一定是( shì)凯歌导演的手笔。
风格不( bù)会骗人，风蕴经久愈厚，风( fēng)骨坚定不移。《志愿军》三部( bù)曲的成功，也让人信服了( le)陈凯歌统摄三部史诗大( dà)片的能力。他让这三部电( diàn)影有了一条贯穿的线索( suǒ)和一脉相承的精气神。
战( zhàn)争片正应该遵循历史片( piàn)“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 yuán)则。李默尹一家虽然是虚( xū)构的，但他们的情感和抉( jué)择却具有历史真实性。在( zài)三部曲的结构上，陈凯歌( gē)瞄准了一个家庭的三代( dài)人，构建了系列的骨架，是( shì)一种家族精神与家国大( dà)义的“代际托举”。
第一部《志( zhì)愿军：雄兵出击》里的父亲( qīn)李默尹是老红军。他面对( duì)朝鲜战场毅然决定出战( zhàn)，而非躺在功劳簿上，正是( shì)老一辈革命家的气魄；第( dì)二部《志愿军：存亡之战》的( de)儿子李想是千万志愿军( jūn)的缩影，他们壮怀激烈憧( chōng)憬和平。哪怕知道自己可( kě)能没有机会同享那一天( tiān)，也毫不怀疑曾经的选择( zé)；第三部《志愿军：浴血和平( píng)》的妹妹李晓，作为新中国( guó)第一代外语人才，象征着( zhe)破晓与希望。这种精妙设( shè)计，将国家命运与家庭传( chuán)承紧密结合，让宏大的历( lì)史叙事有了具体可感知( zhī)的情感载体。
父亲离家时( shí)，李晓追在车子后面喊：“你( nǐ)们都走了，我哪里还有家( jiā)。”后来她踏上了战场，亲历( lì)了父亲和兄长所遭遇的( de)一切。再后来，已经是六十( shí)年后，李晓找到了父亲留( liú)下的那枚家的钥匙。打开( kāi)故居，看着父兄和孙醒的( de)照片，已经两鬓斑白的老( lǎo)人又回到了少女的模样( yàng)，对着照片说：“你们都回家( jiā)了真好。”
以对家的追寻开( kāi)始，以对家的回归落幕。《志( zhì)愿军》三部曲既是抗美援( yuán)朝的伟大历程，也是一个( gè)家庭几十年间的循环，更( gèng)是一个国家从落后挨打( dǎ)走向富强独立的复兴赞( zàn)歌。
从中我们也能看出陈( chén)凯歌一贯的情感表达方( fāng)式——寄情于物，物载人情。看( kàn)三部曲，我们总是会被那( nà)些小物件陡然戳中心灵( líng)的柔软处。他可以是孙醒( xǐng)塞在胸口的那一份报纸( zhǐ)，也可以是李晓几十年后( hòu)找到的父亲的钥匙，更可( kě)以是那一块无声的红色( sè)石头。正是这些情感符号( hào)，让史诗电影充满了人情( qíng)味儿，也确保了三部曲内( nèi)在艺术风格的统一和延( yán)续。
真情实感永远是打动( dòng)观众的第一要义，《志愿军( jūn)》三部曲再次证明了这一( yī)点。市场永远需要既有宏( hóng)大格局又有微观洞察、既( jì)有技术革新又有情感温( wēn)度的多元化内容。《志愿军( jūn)》三部曲为主旋律大片找( zhǎo)到了更巧妙的解题方法( fǎ)，商业与艺术的最佳平衡( héng)点，正是普遍人性与日常( cháng)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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